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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斌:看棒!“有意无知”的教师与Vibe Teaching

摘要: 每个人都应该主动成为、并有责任做下一秒自己的“有意无知”的教师

“我今天演讲的核心命题,是AI时代的一个悖论:尽管学生能随时触达全世界的知识,但他们需要的教师指导不是更少,而是更多。”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教育学院的毕业典礼上,李惠安教授的演讲开场就很抓人——特别推荐看完整视频,她的“活人感”很强。在2025年毕业季里这许多演讲中,她的一席话让我印象最深,得到的启发也最大。

不过,说起“李惠安”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会分不清我们讲的是谁,让我说一下她的英文名字:Angela Duckworth,这下子好多人可能马上喊出来,原来是那位“坚毅教授”(Professor Grit)啊!是的,她就是以坚毅(grit)研究而名扬天下的教育心理学家。在读心理学博士之前,哈佛本科牛津硕士毕业的她,去到纽约公立学校当了一名数学老师,给七年级的学生讲课;也正因为有过这样一段经历,让她在登台面对600多名即将进入教育领域的毕业生演讲时,最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担忧什么,也因此直面问题——当AI貌似走向全知,如何在AI时代做有价值的教师?教师这个职业还有未来吗?

 

Angela Duckworth(李惠安)教授“为什么AI时代教师价值不减反增?”这不是因为身处教育学院而自我安慰,拿漂亮话来给自己的毕业生们打气。李惠安教授有她的理由——教师的未来不是要跟AI比知识储备,在AI时代,教师的价值在于:学生需要教师推动他们去完成那些当下困难、却对未来有益之事。“学生们需要教师日复一日地坚守最高标准,确信并坚定地表达——我知道你们能达到这些要求。”这个看法,跟她开创的坚毅研究蛮有一致性,AI能提供知识,却无法培养坚毅的品格;AI无法做到的,是教师超越知识传授的、对学生持续的有意要求,是教师注视着学习者的眼睛笃定鼓励,“我知道你能行”。

是的,生成式AI比起每一位具体的人类教师,有着笼罩性的优势——在知识输出的维度,但这并不意味着AI会是更好的教师,或能替代教师这种角色。这一点,并非李惠安教授在演讲中首次提出,也不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讨论;事实上,200年前就有过一场很有名的与此有关的教与学的历险,并启发法国学者雅克·朗西埃于40年前出版了《无知的教师》(The Ignorant Schoolmaster)一书。 

法国学者雅克·朗西埃出版的书籍《无知的教师》

那段后来在历史上被称作“智力的历险”的故事,是1818年关于从法国流亡到鲁汶大学任教的约瑟夫·雅科托(Joseph Jacotot)的。雅科托当过兵,在理工学院里教过数学分析、观念学、古文、理论数学与超越数学、法学等课程,还做过议员。因为波旁王朝复辟流亡海外,在鲁汶谋了份半薪的教职。他不会说学生的母语(弗拉芒语),学生也不会说他的母语(法语)。于是他找来一本新出版的双语版《帖雷马科历险记》,让学生自己读,自己琢磨,并定期给他复述所学的内容,接着再阅读再复述,直到能自然地讲出来。结果远超期待,几个月后,这些学生竟然克服了对大多数法国人来说也不轻松的难题,并用法语写不错的文章了!

雅科托毕竟有法语教员的资历,虽然“历险”实验证明他并没有用自己已有的知识让学生跟随学习,这也说明了教师可以去教自己所不知的内容。但为了让这个结论更有说服力,他又设法进行了多种实验,有意复制那可能是偶然碰巧的成果孤例。他着手教两个他不具相关技能的科目:绘画与钢琴。他没有用法语去教法律课,而是教学生们用荷兰语做辩护——尽管他并不懂荷兰语,但学生们的辩护能力却大有长进。学生们翘了主课,挤在一间小教室里,听他——这位校方有些看不惯的稀奇古怪的外教,在两支蜡烛微弱光亮的映衬下,讲道:“我必须教给你们的事情就是,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们。”

这场偶获成功并引起关注的实验历险,给雅科托的心智带来了革命。当时开明的教育观认为:教师的任务就是将他所掌握的知识循序渐进传授给他的学生们,将他们领入他所做的学问场域。这个过程中,“讲解”是基本做法。而雅科托的心智里,突然得到一种启示,劈向所有教育系统都有的“盲目”信条——教和学必须要讲解。“每个认真负责的教员都有这种推理。雅科托在30年来的职业生涯里,也一直是这样去想并去做的。”其实,世界上没有谁不曾只靠自己学习过,没有教师作讲解。雅科托悟到——“必须要讲解”是一种虚构,塑造着学习者的无能感,让他们相信智力只能来源于教师的讲解。而接受讲解的学习者,同时将智力投入到一种负面劳动:他去理解,就是要先接受自己不靠讲解就不能理解。讲解者因此获得某种特权地位,讲解者以教师的言说来控制了学习者,让某个人的智力从属于另一个人的智力。这是个“钝化”(stultification)的过程。

雅科托从自己所做的“人可以教自己所不知”的实验中得到了足够丰富的启示:我们必须也可以逆转“必须要讲解”这个系统的逻辑。不解放地教,就造成钝化。那么其中的关键转变就在于解放学习者,迫使学习者使用他们的智力。无“知”者凭借自己的智力学到教师所不知的“知”,只要教师“相信”学习者能做到,并有意“迫使”学习者解放自己,使用自己的智力,实现自己的能力。这里面,拆开了学习活动所涉及的两项机能:智力和意志——雅科托靠自己的意志来引导学生的意志,虽不投入自己所“知”,却解放了学生的智力——这就是雅科托所期望的教育,智力的解放所伴随而来的,是所有人都能建立起作为人的尊严、认识自身的知性能力并决定其用处。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 开发并主讲清华大学《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与团队》等精品课程; 著有《企业猝死》、合著有《战略节奏》《在明明德》,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要领》《教导》《沉静领导》等。 插画:邵忠朗西埃特意将书名起作《无知的教师》,具有某种悖论的冲击力——雅科托的无知,是个偶然,但更一般地,是即使有知,却并不讲解,不以一个人的智力来“统治”另一个人的智力,只以一个人的意志来引导另一个人的意志,迫使其运用自己的智力,实现学习和成长,完成当下困难却对未来有益之事。从这个意义上,我想更完整地把它表达为:有意无知的教师——有意志而无知识——是否真的无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使用知识去钝化,而通过意志去解放。

这种显得非常乌托邦式的教育哲学,虽然后来有过一些追随者的实践,但很难说得上有多么广泛的影响。我这里也没打算沿着朗西埃的思辨之路去讨论讲解对平等的剥夺和政治秩序的影响,而想说说这场200年前的“极值”实验,也许能如禅宗的公案,赋予当下的教与学——面对貌似无所不知的AI和与AI相比较都可算无知的教师——以可能的顿悟。

看棒!先看一句朗西埃在《无知的教师》中的原话: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需要推翻人们对智力价值公认的秩序?“猜谜”这种不受尊重的方法,难道就是人的智力取得本身力量的真正运动?

看棒!问一句:训练生成式AI大模型的过程,是一种人对机器的“讲解”吗?

再问一句:你正在写东西,遇到疑问,抬头问大模型要了个答案抄在纸上,是“学习”吗?

看棒!雅科托如果想找一个AI来当自己的教师,并明确要求AI做个雅科托意义上的解放者而不是钝化者,他能找到(人能实现)这样的AI吗?如果能,什么样的呢?如果不能,为什么?

又问一句:如果雅科托认为教师不该成为讲解者,那么AI贡献于教与学的最佳角色是讲解者吗?朗西埃反问:博闻强记、百问不厌又娓娓道来的AI,是否一位(种)更加强大却因为不高高在上而不被警惕的钝化者?它是否会让学习者的智力从属于AI,并同时消解着学习者“使用自己的智力、实现自己的能力”的意志?

看棒!面对AI的近乎全知和讲解的易得便利,雅科托提醒我们,“我们本来在拉丁语里绕圈子;而驯马师让我们去跟各种机器里绕圈子。......如果放松警惕,钝化就会压倒理性,它将更难以察觉,更易于自证”。同时,比起AI来说更显得无知的教师,如果说被迫抛开讲解这门传统技艺,是否能从雅科托的实践中找到以自己的意志引导学生意志的用武之地,有意、无知,却解放着学习者的智力、想象力、创造力?

朗西埃说:无知的教师对学生的要求,是让他证明自己在学习中投入了关注。“人这种动物,尤其能看出讲话者是否懂得自己所讲,这项能力,就是团结所有人的纽带。”无知的教师可以作为无知者去教育有知者:去检验他是否持续地探究。去探究的人,总会有发现。教师是这样的人——他帮探究者坚持自己的路径,让他沿此独自去探究,并永不止步。追着要问:AI能够看得出讲话者是否懂得自己所讲并检验学习者是否在学习中投入了关注吗?AI能帮探究者坚持自己的路径并永不松懈吗?

卡尔(Carr)老师能。李惠安教授并不长的演讲中,一首一尾都提到了的教过自己两次英文课的卡尔老师的故事。在她的回忆中,卡尔老师充满着“有意无知”——“卡尔老师最让我钦佩的,是他总能带来惊喜。有一次他让我们整节课都站在课桌上,说这样能帮助我们从新视角观察习以为常的事物”。这《死亡诗社》即视感,来自不以“讲解”制造距离的卡尔老师。

她在演讲结尾栩栩如生的讲述,让我从2025年的最后一天穿越到卡尔老师的教室里,“某天他晃进教室,坐在讲台边缘,一个一个地与我们每个人目光交汇。在刻意停顿营造气氛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图书馆里免费提供知识,但你必须带着你自己的容器来盛。”李惠安说,“他看见的,不只是我们当下的样子,更是我们将来可能成为的人。”就是在卡尔老师所一次次创造的这些个氛围中,李惠安们受到了丰盈并改变一生的影响。

朗西埃笔下“无知的教师”雅科托,李惠安口中的总在创造爱和惊喜的卡尔老师,都让我想起了Vibe Coding(氛围编程)——这个柯林斯词典的2025年度词汇。这个词最早是在2025年的2月3号由安德烈·卡帕斯(Andrej Karpathy)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提出来,随即成为现象级热词,描述着AI技术对编程工作的改变:你几乎可以忘记代码和编程的存在,完全沉浸在与 AI 对话的氛围中,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Andrej Karpathy 关于 Vibe Coding的原始推文(2025.02.02)

类似的,我想也可以有一种Vibe Teaching,(有爱也有AI的)教师创造出某种氛围,在与学习者的沉浸对话中,有意无知,智力平等,学习和成长自然而然地发生。因为有意无知,学习者和教师都能保持饥饿,保持愚蠢——是的,我更认同这平实直译,饥与愚不是扮演、假如或仿佛。饥饿,所以总是汲取;愚蠢,所以总在探究,总想以“第一性原理”击穿“讲解”所建构的既有秩序。

Vibe Teaching里尽管有个教字(teaching),但说的却不是学校和教师,也不只关乎某个个体与他人的关系,它是一种新生活的建构方式。在知识富足的AI时代,每个人都应该主动成为、并有责任做下一秒自己的“有意无知”的教师。这对作为整体的人类社会而言,更是个值得拥抱的智力解放的历险。

看棒!当AI对你说“这个问题,我并不懂,但我相信你能懂,你懂了来教我啊”,你打算怎么个Vibe Teaching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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