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染蓝新加坡的天际，Lau Pa Sat的灯光便次第亮起。作为东南亚现存最大的铸铁结构国家纪念碑，八角形拱廊下的百余档摊位早已支起铁锅铜炉，烟火气顺着晚风漫向CBD的金融高楼群——这里既是历史的坐标，更是新加坡最鲜活的美食心脏。西装革履的金融从业者站着吃炒粿条，家庭游客跟着导游打卡沙爹、烤虾，桌上摆着刚买的斑斓蛋糕，弥漫在老字号传承与新式饮料之间的，是新加坡最本真的生活气息。
再也没有比美食，更能体现新加坡人多元文化下“互相迁就”的生活哲学了。
在PeraMakan餐厅，行政总厨 Kathryn Ho正专注地搅拌着娘惹咖喱，她的指尖沾满了橙黄色的香料，她祖母的食谱里既有福建的酱油，也有印尼的香兰叶。食物能让不同民族的陌生人坐到一起，这是她家传的智慧，也是新加坡的智慧。
Playground 烹饪学校，一位全职妈妈正在教授制作本地小吃：“在这里，我教华人做马来椰丝球，也向马来老师学做娘惹糕，不同文化的美食就像纽带，把我们连在一起。”
当全球许多地方多元文化前景黯淡，当战争、地域冲突和经济衰退使人类生存环境日益被分裂时，漫步新加坡街头，听到这里的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和更多民族的人说到“我们”这个词，总是令人感慨万千，这个词代表着新加坡的社会凝聚力。
新加坡经济已经连续多年实现了高速增长，在关税壁垒高筑、地缘政治暗流涌动的当下，新加坡作为东盟门户的枢纽地位依旧稳固，新加坡经济在多重挑战下展现出强大的韧性，支撑这一切的背后，正是多元文化孕育的社会创新精神——这种精神如同城市肌理中流淌的血液，让新加坡在有限空间里不断拓展无限可能，而其核心根基，是新加坡历经半个多世纪精心培育的社会凝聚力。
相互融合的生存智慧
作为城市故事讲述者和遗产教育家，Yong热衷于带领外国人在新加坡进行文化徒步，“早期移民带来的不仅是信仰，更是相互融合的生存智慧”，他在带领游客参观指着牛车水地区内拥有百余年历史的天福宫、马里安曼兴都庙和詹美回教堂说。这种共生传统延续至今，唐人街的华人商铺与马来风味的餐饮摊相邻而居，印度裔店主熟练地用中文与顾客讨价还价，构成了生动的城市画卷。
在这种常态的背后，是住房、教育、社会福利等一系列经过深思熟虑的政策设计，通过持续努力为不同族群创造接触机会、培养共同记忆，让凝聚力在日常互动中自然生长。
住房政策是打破族群隔阂的关键一步。新加坡在1968年推出的组屋种族配额政策，明确规定每个组屋区的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及其他族群的居住比例，避免单一族群聚居。如今，超过80%的新加坡人居住在组屋，种族配额政策虽历经多次微调，但核心原则始终未变。通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空间设计，让原本陌生的不同族群，在日常琐碎中逐渐建立信任与情谊。
教育体系则从孩童时期就种下融合的种子。新加坡实行国民教育课程，从小学一年级到中学，学生们要学习新加坡的建国历史、多元文化传统，刻意设计的教育体验，让不同族群的孩子在共同学习、共同游戏中打破偏见，建立起“我们同属一个国家”的集体认同。
对于自然资源贫瘠，需要依赖大量移民提供劳动力的新加坡来说，如何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移民融入这个多元社会尤其重要。随着政府的坚持与努力，居住与教育政策使新的身份认同正在不断建立。而新加坡式英语、多元文化以及鱼尾狮、融合性美食，使新移民拥有了强烈的身份认同感。
一位于2023年获得新加坡公民身份的女士表示，她很容易与那些在新加坡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产生共鸣，比如她的组屋电梯坏了的时候。她的两个孩子，一个13岁，一个9岁，在当地的学校上学，他们说的新加坡式英语比她说的还多，她的大女儿喜欢吃榴莲。“我的丈夫和我想平衡我们的传统和新加坡身份。我们希望我们的孩子两者兼而有之。”她说。
服务创新让每一代受惠
“经济发展不是目标，而是让每个国民都能受惠”，黄循财总理的新年献词，道出了新加坡凝聚力的另一核心——人们必须能够感受到从国家的进步中获益，“为自己和家人打造有尊严和充实的生活，看到下一代过得更好”。这种共享发展的理念，通过一系列精准化、人性化的社会服务创新落地生根，而每一项服务的推出，都是政府、社会组织、民众集体协商、持续优化的结果。
统计数据表明，新加坡正在面临“超级老龄化”，几年前，五分之一的人年龄在65岁及以上。到2030年，四分之一的新加坡人年龄将超过65岁。社会老龄化加剧了平衡移民和人口结构，以及维持经济的难度。
针对老龄化社会的挑战，新加坡推出的“社区关怀计划”便是集体努力的典范。Age+ Living Lab 于 2024 年 3 月正式启动，由 SG Assist 与新加坡社科大学（SUSS）合作设立，旨在通过老年科技（Gerontechnology）和辅助技术，支持老年人“在地安老”。Age+ Living Lab以真实居家环境为原型打造，为老年人、照护者及公众提供沉浸式体验、参观与探索空间，帮助他们更直观地理解科技在日常照护中的实际应用。SG Assist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共情官Adrian Tan表示：“许多老年人对科技产品心存顾虑，往往担心成本高、操作复杂，或害怕技术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怀；而照护者虽然出于善意引入新技术，却常常面临难以被老人接受、也难以长期使用的问题。”
包容性社会的构建，同样离不开集体的深思熟虑。新加坡首个包容性社区空间 Enabling Village 的建设，前后历经 5 年时间，召开了 32 场公众咨询会，吸纳了残疾人代表、照顾者、社会服务机构等多方意见。最终建成的 Enabling Village，不仅有包容性企业、培训中心，还有学前教育机构、室内游泳馆、辅助技术中心，这一切都源于对不同群体需求的尊重与回应。
“新加坡携手前进”（Forward Singapore）运动是一项凝聚社会共识的系统性工程。自2022年6月启动，历时 16 个月，共有约20万名新加坡居民参与其中。其中，约 3.5 万人通过 275 场合作伙伴及公众参与活动直接参与讨论，另有约16.5万人通过问卷调查、路演及其他数字平台提交意见和反馈。
数字转型赋能共同发展
面对有限的国土与资源，数字化转型成为新加坡拓展发展空间的核心战略，这一过程也始终围绕 促进共同繁荣、深化社会凝聚力展开。
数字政府建设的推进，充分体现了全民参与的原则。新加坡政府推出的 AI 助理和基于RAG的GenAI聊天机器人平台 VICA，已在多个政府部门和公共服务场景中广泛应用，支持超过100个企业级政务聊天机器人，每月处理公众查询超过 80 万次。“最初的 AI 助理只能用英文交流，很多年长的马来族、印度族居民反映看不懂。” 数码发展及新闻部、数码政府副常任秘书沈丰吉介绍，随后团队紧急加入马来语、泰米尔语支持，还优化了语音识别功能，方便不识字的老年人使用。VICA 的多语言功能正在进行升级和增强，各政府部门可在需要时运用。
榜鹅数码区（PDD）的建设，更是多方协作的典范。这个50 公顷的智能发展区，从规划阶段就邀请了周边居民、企业代表、学术机构、环保组织参与讨论。“居民担心开发会破坏周边的自然环境，企业希望有完善的数字基础设施，学生需要实践平台，我们必须平衡各方需求。” 裕廊集团新区发展总署长刘政彤介绍。最终，PDD采用了“绿色建筑 + 数字平台”的设计，保留了 1.3 公里的榜鹅遗产步道，种植了超过 1000 棵原生树木；同时搭建开放数字平台（ODP），连接 20,000 个传感器，实现能源优化与智能管理。目前，PDD 已有 65% 的空间被预订，华侨银行、松下等企业纷纷入驻，既带动了经济发展，又为居民提供了就业机会和休闲空间，实现了发展与共享的双赢。
数字化转型过程中，新加坡政府也特别关注年长人士的适应问题。早在2020年，新加坡政府成立了在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旗下的新加坡数码转型办事处（SG Digital Office），并推出“数码乐龄计划”（Seniors Go Digital），与社区机构等合作为数字能力相对薄弱的群体提供数字技能培训，以协助他们应付日常生活。2024年1月，新加坡政府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出“数码技能益终身”（Digital Skills for Life）框架，内容涵盖智能手机使用，线上查询信息，沟通与办事以及防范网络威胁，保护个人资料和良好的网上行为等。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已有超过40万名年长者从中受益，掌握数字技能。
通过政府引导、企业支持、社区参与的方式，帮助弱势群体跨越数字鸿沟，这也成为社会凝聚力的重要体现。
在差异中寻找区域共赢
多元文化创新和社会凝聚力也帮助新加坡强化了在东盟经济共同体的重要性。Yusof Ishak研究所访问高级研究员Jayant Menon博士直言：“新加坡的互联互通、科技与贸易优势，在区域贸易框架下持续深化供应链联系，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多元文化赋予的包容与协作基因。”
在这个经济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东盟闪耀着乐观增长的光芒。标普全球表示，预计东盟仍将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这一成绩充分说明了其合作精神，东盟不仅是一个由多个国家组成的联合体，也正在成为一个更趋统一的经济共同体。
每个东盟国家都有其独特的经济背景，为更丰富、更有活力的区域经济作出贡献。新加坡则将自己定位为东盟经济一体化的关键。从本质上讲，新加坡已成为东盟贸易和投资流动的核心，引导着区域和全球经济潮流之间的无缝互动。
包容与协作的基因让新加坡成为东盟与大国交往的“信任中介”，就像娘惹菜融合了中国厨艺与马来香料，新加坡的区域合作也在差异中寻找着共赢。从东盟与中国在数字经济、旅游业的深度合作，到新加坡在区域安全议题上的协调角色，多元文化带来的中立视角与协商传统，让其在复杂地缘格局中站稳了脚跟。正如印度尼西亚网络媒体协会执行董事 Elin Kristanti 所言：“在两极分化加剧的世界里，新加坡的多元共存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创新。当不同群体能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携手，这种模式自然能为东盟稳定提供宝贵范例。”
这个城市国家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而其背后多元包容、协商共建、共享繁荣的凝聚力密码，或许正是对 “新加坡奇迹” 最深刻的解码。在关税与地缘政治的双重挑战下，新加坡的坚守与突围更具启示意义：多元共生不是负担，而是最宝贵的资产；社会凝聚力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需要政府的智慧引导、社会组织的积极参与、每个公民的主动践行，在日复一日的相互理解与支持中慢慢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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